许卿宇自知什么是爱情。她爸妈就是典范,爸爸姓许,妈妈名字里有个宇字,看着父母亲磕磕盼盼相处了那么多年,仍然彼此守护着,她就似乎能找到理由让自己在一次次感情的失落中恢复过来。结婚到现在都快三十年了,爸妈在每次跟她远洋视频的时候,还是会在镜头那边无端吵几句,“你懂什么啊!让她自己决定!”,许爸嫌弃的口吻里夹杂着几分乡音,洪亮地让坐在夕阳下的卿宇不自觉笑了起来。她拿起手边的咖啡,感到热度渐失,才发现天色已然渐晚,左顾右盼了晃了晃脑袋,才意识到又在这个冷清的广场上耗了一下午。

法国还处在疫情之中,换做两年前,此时这里应该有很多人,一些游客在喂鸽子,一些小艺术家向驻足的人兜售着自己的抽象画,另一些小艺术家帮坐着不动的路人模特画着肖像画。还有碎碎落落几个穿着很艺术家的黑人追着行人问要不要系上他的幸运手绳,因为一旦系上了,他自己就可以得到幸运的法郎。这样充斥了一些小小无序却和谐的初夏傍晚,是卿宇最喜欢巴黎的时候。这个广场,也是她最常来的,比起热闹的卢浮宫和香舍丽榭周遭,她觉得这离家不远可以步行到的小广场,更别有一番恰到好处的自在。坐在广场中心的喷泉边上张望着这个异乡城市,让她恍惚自己多少是离百年前的那个经典场景近了不少,场景里福楼拜和莫泊桑在一个角落观察着来来往往的路人,福老师在教莫学生看着这些人的模样神情,去臆想一个他们各自的宇宙。

看着此时零落的行人从眼前走过,在这个以“浪漫”著名的城市里,许卿宇突然感到随着温度上升而氤氲起来的烦躁,起身回家 —— 实在有些受不住此刻这封了城、封了路、封了车水马龙、封了太多时间太多故事的巴黎了。

虽说夕阳底下无新事,可她自己今早才刚刚从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算不上熟悉或者陌生的男人家离开。本身确实是不不太新鲜的,但昨天晚上,她泪眼婆娑跟一个“见面情人分开路人”的男人说了别再见面这件事,鲜有发生。在得到了对方的应允后,这无处安放的她自以为是喜欢的情感,被硬生生矫情得隆重又决绝。

端起咖啡迅速喝了一口,随后加快步伐,仿佛此时被风吹得头脑清醒的许卿宇,在逃离昨晚那个矫情泛滥的自己。她肉体亲密接触的男人再如何,她总一直是知道那只是情欲而已。爱情这个神圣的信仰,从看着父母一生相携相惜,到自己经历恋爱而分手,始终还是一个姿态的,既属灵也属性,基于一些具体真实的接触,既会消失也无处不在。可昨天晚上的遭遇让她疑惑,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告别之时是从何而来的情绪。她知道法国男人的那些臭毛病,也知道对他们来说这就是一个不太熟悉的亚洲面孔,在一夜床笫之欢之后出现又离开,留下一点模模糊糊自己还能风流的印象。和她学生时代经历过的不一样,她是知道缘起缘落的,便自然得心情平淡,都不足少量眼泪里的那一点点咸。至于男主角为何是昨晚这位先生,她也在搜索回忆试图解释。

来到巴黎之前她就已经通过社交软件认识他了,那时候她仍然困在上一段痛彻心扉的失恋中。那场漫长的恋爱,从暧昧时的怦然心动、在一起后的荷尔蒙飙升、到最后消磨于琐碎和生活的压力,一番折腾对她打击不小。她还沉浸在失恋悲伤中呢,和这个陌生异性恰巧连线上了。在不同的城市,她和他通了电话,因为得知这个男人和让她感受失恋的那位前人,有着十分相似的教育背景。现在都觉得可笑,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理由让她忍受尴尬,和网友打起电话?


具体来说,许卿宇觉得和这个差不多年纪的男人简直格格不入。她喜欢电音,这个男人没事在家放得是巴赫什么可夫斯基;她是个闲散随性的人,这个男人却是十分自律和克制;她觉得人生得追求快乐,那个男人觉得若是大家都快乐了那谁去牺牲快乐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她看东野圭吾的小说通宵没睡,侥幸以为可以从相对熟悉的网友那里得到一些共鸣“为了好故事值得!”,结果这个男人回馈了一顿文字数落。卿宇当时觉得这是什么奇怪的人,不过道不同不相为谋呗,观念不同是很正常的事情。不以为然有余,理智也说大家发展不成情侣做个朋友也没什么损失,更何况距离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几个月后搬到巴黎,有心联系这名网友,但一次次都被没有回复的消息搁置,她也只能翻个白眼继续她庸常的宅家生活。其实名单里的网友不少,许卿宇擅社交的属性因为一场世界级别的疫情封锁线下,而在这个互联网时代的线上得到充分发挥,可她真正想见面的不多。作为学表演的,明明是为了约会而约的会,她说服自己接触异性也许对她的表演事业有着无形的影响,帮助她去诠释人物演绎角色。这个吵过虚拟文字之架的网友,她倒不需要这么说服自己,终于在一次随手的消息中,问候到了这个“认识了有些时候但从没见过”的人。她大晚上的换了一条红色连衣裙去赴会,化了妆以不辜负“认识了有些时候”。因为疫情,赴会地点是男子的家。

卿宇想到这茬儿,回家的路上突然亮起了路灯。夜幕又一次来到,她继续加快步伐,只想赶紧回家窝在小沙发上,继续读那本压抑又引人入胜的中国文学作品《白鹿原》。她为田小娥的命运,为过渡在传统和现代社会间的女人感到悲哀,封建的教条跟不上她们的意识觉醒,最后的悲剧对照当下,对照这个时代这个地点,有丝毫的感同身受,更多是为自己的为女能够灵肉自由而感到庆幸。她在第一次见男人的那一晚自由了肉体,这个时代的女人大多不必为此羞愧,也不会沦落遭遇到小娥的下场。李敖讲郑成功洗刷被玷污的母亲的身体,妄图通过这个洗刷他悲伤受辱的灵魂;而一个妓女却对着明显有着家室的嫖客说,她比他们都干净。卿宇对这种想法的认同,不算太过突兀,践行几次她也明显体会到了男人和女人对于这事看法的不同,刚开始倒真是有点突兀感,但如今已经是一提到就让她觉着没必要提。

男人在下半身控制行为的时候和女人感情用事其实是一样的。就像这名男子和她,因为第一次的见面而有的第二第三次见面。许卿宇每次都要跟他聊上半天,对方蹩脚的法式英语全然没在意,这在她看来仿佛是对方设下的一个漫长的前戏。可在每次交谈之中,她发现以前认识的线上陌生人和面前的这个有太多的不同,那些不一样的观念一下子变得和她统一起来,对家庭对父母对周围的世界。或者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让卿宇意识到了自己的知言不合一,让卿宇再一次感到自己并没有想的认可自己的观念。这不是自我否定,更多是仰望而映射出的自我反省。在第三次一聊聊了几个小时之后她暗自确认,他俩如果一起生活估计没什么太大矛盾。

这自以为是的想法驱动她做了很多荒唐事。男人继续着他并不回复消息视而不见的优良作风,许卿宇曾经大晚上在他家门口坐了两个小时为了见他一见,最后没见着,她也没特别失落,乘在回家的的士中望着凌晨中巴黎的灯光闪烁,她觉得为了朋友也是值得一等,不是什么大事。她没有为自己相对更多的感情付出而怨天尤人,对方得到了短暂的肉体欢愉而她却多了不少空闲时候的想念,她觉得这类的男女互动甚至有点像游戏,自己在里面收获到了感受即可,尽管理智大多时候都在劝她别玩这个游戏。在日积月累之下,她习惯了接受主动找他的冲动,也在很多时候蹦出新的想法时默默记着下次见面得跟他分享。她没有觉得卑微,那是属于她自己的。


女孩子这样也很正常吧,卿宇这么想着想着就已经到家在电脑前坐下,又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没什么太高才华的萨冈浮现脑海,这位女作家笔下的年青女孩子,这些类似的拙劣情节她早读过,可都不适配于昨晚真实落下的眼泪。处于感情中的女子真是有点吓人,许卿宇打开了平板电脑准备继续看她的白鹿原。还没投入进去,她突然嘴角微微上扬,她在跟自己确认那感觉是无误的。


冷却之后的那算是喜欢,虽不是爱,但仍然足够吸引她。可能是因为每次见面对方总在试图掩饰着局促却假惺惺得一副正经样子吧,她看得一清二楚,不在乎是不是错觉得这个男人仍然有着少年的一面。他并没有爱上自己,这当然会让性情有些许骄傲的她感到遗憾,同时也让她反省,可能也就是因为自己失了那种和他同频的少年感,于是才不足以被同等对待。回想起来她仍然十分享受和他在一起把酒拉家常的深夜时光,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在他面前她可以做自己,她不在乎他怎么看自己,就像自己不在乎自己的打扮一样。这难道不是十分违背常理,陷入爱情里的女子十分关注对象对自己的看法,为了喜欢的人精心打扮再正常不过了。可许卿宇穿着睡衣拖鞋跨着头发也愿意乘将近一个小时的车去往城市的另一端见他,高于普通朋友低于亲密爱人的情愫使得她将每次难得的见面都视作一桩最重要的小事。

人和人之间的化学反应很微妙,有的人见过一次就觉得很熟悉,有的人经常见却相隔遥远的距离。可笑的是曾经一闪而过的所谓一起生活一定十分和睦这个荒诞不经的小念想,如果真的光明正大约会一次,她是不是就不这么觉得了?本来希望时间去解决了解的问题,但愣生生的,被上头的卿宇阻断了更多相处的机会。她一面断然对此没有悔意,一面又因为这断然而鼻酸。一个熟悉又不熟悉、了解又不了解的人,过客般地走进生活,停留地比其他过客稍微久了一点。她想他,想自己是哪里不妥才并没有获得同等的回馈,想对方是否会想念起自己,想对方可否欣赏过她身上的任何一点特质,也想何苦要这么想来徒增自卑自怜的烦恼。

与其说拥有一个人,一段情,许卿宇更想拥有这个人的部分人格特点,在她眼里闪着光的那些。她不解,这算不算是爱情的一种模样。

夜深了,卿宇的这天如以前很多天一样,结束在了文字里,她总能在里面获得平静安然睡去。她的这一天起先于一个独自关门离开的失望背影,起先于不敢再去最后看清一次对方脸庞的胆怯心情,起先于一个看不清开头、说不清过程、却能清晰看到结尾的故事。依稀在她的梦中,浮现见面第一晚后他和她履行正常交友过程的场景,因为表示自己大条无法品味咖啡惨遭嫌弃,他请她喝了名声很响的一个咖啡店品牌的咖啡。仍然是记不起这个咖啡店的名字的,但半年之后,卿宇都能哼着小曲儿,就着买来的高价咖啡机自己拉花做玛奇朵了。

梦乡里她并不孤单,也不困惑,心情恬静,不为任何得到或失去感到悲伤,也不催促那久等未至的感情。只是自始至终,她也没有意识到,今天随意买到的那杯一路端在手里,如今放在书桌上的咖啡,正是来自那家名声很响的咖啡店。

One thought on “倾于一天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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