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连续第三次申请升职没有成功了,今年Q1的机会去年下半年初就在爸妈催促下准备起来,直觉告诉我,病症又要加剧了,作为一个软件工程师,三年还没升上一个级别,不了解的以为这是佛系,哪里知道我确凿是个loser。

2号线非常挤,张江起点站坐个地铁,没有座位。左右都是跟我相似装扮的人,全都低头刷着手机。使劲抬起胳膊握起头顶的扶手,地铁开始高速运转,我人也惯性地跟着摇晃。黑漆漆的车窗反射出了一张“好死不活”“阴阳丧气”的脸,还有我墨绿色的格子衬衫和黑框眼镜,完美符合刻板印象中的程序员男。似乎有人说过仔细看这脸长得还可以,但这么认为的基本都还没见过我哥哥,同父同母我们兄弟俩基因同源,但我哥是个典型高富帅,我则是个典型路人甲。淹没在这满满一车厢的打工人里,劳碌一周好不容易等到周五不需要晚上9点下班,熬来的周末还是无法缓解我疲惫不堪的身心。公司大发善心施与恩赐,老板出于同情允许我早点下班。之前答应了爸妈今晚回他们那,所以出发前多吃了点药。希望能状态良好地和他们一起吃顿晚饭,度过一晚后明天周六再返回租在公司附近的独居小窝。

沮丧感无法消除,对又一次失败我连唉声叹气都已经做不到,只有乏力和乏心。苦恼之极,爸妈问起来我要怎么说,他们肯定又要失望了。长那么大爸妈对我几乎期望殆尽,在每个重要的人生关口或事件上,他们从来没得到理想的结果。中考发挥平平再到高考发挥平平,从萨克斯考级屡次失败只能放弃,到还算可以的象棋在初二达到顶峰拿了区第10名,最后因为初三了继而束之高阁,似乎就没有我能做成的事。也就是从初二那次比赛开始,我的身体开始对紧张产生巨大的应激反应,感到棘手就会胃痉挛,严重的时候会忍不住呕吐。当时持续到第二天下午的国际象棋比赛,在前十强的第一轮对决里,对手第39步后我开始处于劣势,一招陷入僵局,我愣在那里,比赛是计时的,棋盘边上的小时钟一秒秒走着,规律严谨丝毫不被下棋人影响,我感到胃里一阵翻涌,想起身去厕所,站起来的瞬间没忍住就哗得一下吐了出来,一棋盘顿时“毁于一旦”。

初三的时候这种急性呕吐的状况发生了两次,痉挛更多些,爸妈和我哥都很慌,三个人陪着我去求医问诊做胃镜检测。最后求了所谓最好的诊治,中考前我去了一趟宛平南路600号——上海精神卫生中心。在那个时候,去看精神科是很丢人的事。那次确定的诊疗方法是定期的心理辅导,持续到高三,但为了能在高三这年保持正常的心态和身体,医生嘱咐我吃起少量的轻度缓解焦虑症的药物。副作用像容易发呆口腔泛苦,睡眠零碎断断续续,我也都熬了过来,总之一想到压力不会神经紧张到失态了。

高三之后我停了药,但进大学后的心情仍旧一直处于低谷。大三那年,我的睡眠渐渐出现问题,白天也不去上课了我干脆就在寝室打游戏或者补觉,只有在当时女朋友叫我的时候才会出寝室,到了晚上,则整夜盯着天花板,对昼夜时间毫无概念。我哥在美国留学,有时候会多聊几句。我信任他,跟他说我有恋爱,心情似乎没有那么差不要担心,虽然还是被失眠困扰,做事提不起劲儿,没有东西能提起我的兴趣。恋爱了慢慢就会变好,在他的鼓励和一些助眠的药物帮助下,总算没有在大三那年挂掉太多门课。之后就是大学的最后一年了,当时周围的人全都在争取出国、备考英语或者准备直推考研,我仅有的一个基友更是能量满满发誓要找到如何如何的工作。也就是在这期间,我的女朋友提出了分手。她说她的压力很大,不知道为何我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即便是专业好找工作,不行爸妈也能帮忙,也不能对未来如此漫不经心。我被指责说没有尽到和她一起分担压力的义务,她质疑为什么我作为男朋友也不安慰她,无法帮助她,又哭着问我接电话回短信的频率怎么变低了,怎么从不跟她分享自己的人生计划,怪我和她在一起时大多阴郁如常。她提出分手,我顺势答应了。

其实这场这场恋爱我从头到尾都没太反应过来,对方主动靠近,最后主动离开。我们一起经历了大学情侣该经历的一切,一起上课一起翘课一起偷摸出去开房完成成人礼。她跟我表白的场景也让许多朋友咂舌羡慕。那天她跟朋友突然挡在我和我基友面前,用轻轻柔柔的声音叫出我的名字,问可不可以当她的男朋友。我没有特别注意过这个同班同学,但有一点印象,温柔娴静的样子多少是荡涤了一些我的晦暗心理,基友撺掇下,我点了点头。恋爱的时候情况的确好了一些,我坦诚地接受她要求我作为男朋友应当做的一切,比如在自行车后座载上一身白裙和帆布鞋的她,每逢节日送她礼物、她的生日带她去迪士尼、陪她自习聊天散步等。唯一没坦诚的就是我的焦虑症病史,当时我还是只有依靠药物或者性发泄才能入睡。

大学最后的那段时间有些熬不住了,过多的失眠药和每况愈下的精神状态让我哥催促我再去看一下医生,他说爸妈也迟早会发现的。这期间我还得知,我的好基友追到了我的前女友。又去了一次宛平南路600号,这次被诊断是焦虑症和抑郁症并发,开了强度中等的药,先吃个把月看看。结果这一吃,就一直断断续续持续到现在。进入工作之后,我从家里搬了出来住在离公司近一些的地方,以便上班也不想整日都见到爸妈。但自从独立,我仿佛越来越依赖这些小小的胶囊,一旦停药超过三个月,心情就又变得压抑沉郁,觉得手足轻若片纸,没有丝毫力气,一股风就可能把我扬起来抛到随便一个旮旯里无声无响。世事看来都是虚渺,跟我也是毫无牵涉。我哥几次电话察觉到了我的生活一团糟,翘班、迟到、彻夜酗酒、带不同的姑娘回家,甚至在酒后接到他的电话对他大喊“你从小都那么优秀,你懂什么,别总是高高在上指导着我的生活!”。他担心不下就干脆回了国,拉着我去医院复诊。他问了在美国的医生,做了不少相关的研究,和诊治医师讨论药单。离开的时候没有让我去送,醒来看到消息他要我一定坚持去复诊。我听从了他,也意志性控制自己按时吃药。

从前消极的生活方式慢慢改变,然而当药物强度增大后,副作用也随之增大了。无法入眠变成了吃了药后会极度容易犯困,时常处于蒙的状态,食欲不如从前,反应变得迟钝,连那方面也有所下降。我的脑袋瓜经常仿佛装着很多水在那里晃啊晃,而且越来越多越来越重,一旦地铁有个急刹车,就会倾洒而出,然后回到另一种无力又空虚的感受中。隐约听到报站我走出了地铁,我妈打电话过来问到哪了,等着我到家吃饭。他们如此挂怀我,而我却总是心生背弃最好决然离去的想法。越大越孤僻寡言且被药物和精神状态缠绕的我,有过数次结束生命的极端想法,有时会觉得爸妈关心我但也从来没怎么问过我真实的想法,我一事无成不知道自己存在的价值,反正他们有哥哥已经足够光宗耀祖了,哪有我的必要。念头时不时冒出来,一想到就好像置身深渊抬头望不到一点的光亮。我哥会拉着我定期交谈一下,他跟我分享工作上的事,最近又去看了什么戏剧,还有和未来嫂子发展的情况,我很少能集中精神听人讲话,但每次和他长谈完,我便会神奇地想要尽力走出来,爬出那个深渊,再无助也要尽力。

我有一个很好的家庭,家境殷实,爸妈都是领导级别人物。父母从小培养我们兄弟俩简朴持重,没有任何特权地和大多数普通孩子一样长大,认真读书、做题补习,经历统一化的考试,毕业然后进入社会。我哥现在在顶尖的国际组织里工作,身在伦敦,我也本科毕业工作三年多了。父母基本给了我俩差不多一流的资源,没有明显偏爱,遵循正常的教育方式,可结果相差不少。不得不说,我哥比我强太多了。如果要量化成100分制,我是20分他就是120分。长得帅,个子高,学习好,甚至跑得快。喜欢他的女生也多,就这么一路遥遥领先同龄人,没高考就保送进了最好的大学。我从小就视他为榜样,爸妈说的话不听但他说的话除外。实际上他高中毕业就离开上海出去读书了,我那时还是个初中生,距离反而让我在心理上更加亲近他。至于具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到家的时候饭都张罗地差不多了,阿姨还在厨房最后忙前忙那。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里的新闻,我妈在一旁剥橘子。“终于到家了啊,最近工作忙吗?”老母亲看到我十分开心连忙询问,我爸抬头望了一眼示意了一下。他们看出来我多少有点憔悴,我妈叫阿姨再去煮一点滋补的汤,拉着我坐下,急切地问怎么黑眼圈那么严重。我只能打发说是因为工作的原因。一边吃着橘子,一边嗯嗯啊啊回应着,我头疼脑胀真的很难听进她的话。目光扫了圈这个一路伴随长大的房子,因为我和我哥的缺席显得空空荡荡的,橘子在嘴里泛起奇怪的苦味。恍惚之间好像听到了一个深沉的声音,闷钟一样哐得砸在我脑袋上。那是我爸在问我:“这次提交的升职申请结果怎么样?”回过神来我望了他一下,眼神躲避之后我随即就向前俯身,一下没捂住吐了出来,我感到从胃和食道到气管都在燃烧,烧着烧着世界就变得无声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在病床上,病房是单间,没有开灯,桌边的时钟闪着光显示着4点15。剧烈的咳嗽声吵醒了在边上小床蜷缩睡着的我妈,她连忙开了台灯帮我倒水。口干的不行,想问现在是怎么回事也是哑然失声的语塞。我妈看我欲言又止就说“你突然晕倒过去了,我们直接叫了救护车,医生说你的身体体征已经过度衰老于你自己的年纪,强烈建议之后做一次全身体检。你一个人到底怎么过的?这次晕倒是因为你一直没吃饭,突然吃了点东西,而且你……”我妈咽了一口口水继续说,“儿子,你什么时候又开始吃左洛复的?”我听着愧疚感袭来,低下头,沉默了一阵。我妈把水杯从我手上拿走,一边倒热水一边语速极快地说“你爸联系了精神中心的曹主任,输完这些葡萄糖等恢复些我们就再去看看。你哥也说看能不能请几天假飞回来看看你,他怎么能已经知道这事还瞒着爸妈呢?”我很想表示是我叫他别说的,我妈又说,“你先睡好,多休息,妈妈就在旁边。这次我们争取好好认真得治一定要治好。”我很疲惫,想多说点话也没气力,躺下后看着输液病里的液体一滴一滴重复着动作,像每次我有点事家人都会一如既往担心我。我没有什么朋友,仅有的家人也只有被添堵的份儿,自己真是个累赘的想法又一次被确认。

周日就又来到精神卫生中心了,我是常客了,完全没有陌生感,而且本身和跟普通医院没有太大区别,但我发现比起几个月前来凭添了不少立着的触控电子屏幕。爸妈倒是非常惊讶这的变化,上次来都是十年前了。十年后的现在,精神健康的关注度越来越高,出入这里算不上太稀奇的事,当然社会上还是不少“物质那么丰富怎么还得抑郁症或者还想自杀呢,现在的人太脆弱了”之类的评价。

我见到了曹医生,他比之前我看过的医生更关切。胸口一个贴牌挂着什么主任的称号,看起来职位应该不低。他开始给我大致检查了一下身体,然后开始做量表测试。“你最近两周有酗酒过多的情况么?”零到七我选了零。“你最近时常感到焦躁吗?”想了一下选了五。“你最近两周有过觉得毫无意义的时候么?”“你最近有无法集中注意力的情况么?”“你有过大发脾气的行为么?”这些问题我之前类似的也都做过,回答起来并不需要多想。看到站在边上的实习医生一脸冷漠,像一个纪律严明不苟言笑的狱警陪着一脸温和的警长问话。之后的一系列操作,就是爸妈不停地在用手机付费,排队验血拍片拿结果,一套标准流程估计又要个上千块没跑了。

回到医生诊室的时候,实习医生冷漠的面孔上有些泛红,感觉是刚才生过气,曹主任则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转头看电脑,搜索我的看诊情况。他把我爸妈拉过去谈话,然后让实习医生陪着我在外面坐着。没想到这厮一点也不高冷,他应该比我年纪小,主动跟我搭茬儿,提问说“你的情况我都听到了,可以冒昧问一下你有女朋友么?”我没说话。他看了我一眼开始说:

“我表妹有双相情感障碍,就是躁郁症,中度到重度吧,大学开始的,起初没怎么当回事,但后期行为把学校和家里的人都吓坏了才重视起来,起初的没有人当回事倒成了最重要的加深病情的原因。他爸妈不懂,总是问我这个学精神科的,好好一姑娘长得漂亮气质也好,怎么就躁郁了。隐约听说可能很大是因为感情缘故,她朋友说她和男朋友矛盾不小,但具体也不知道情况。她爸妈一直问也没个结果。他们找我去帮忙,我跟我妹呆一起的时候,也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就是在边上陪着,坐着,看着她画画。她时常会语气轻松地描述她的色彩选择,她是学美术的,是个有才华的姑娘,可是大一就辍学了,现在在家里呆着养病。你知道为什么我坚持不让送她来医院么,就是因为这个地方真的……”

看他说得津津乐道,我轻轻应了一句“没有”打断了他。年青的实习医生又跟我对视了一下,眼神里没太多惊讶,轻叹了一口气。他又主动加了我的微信,说有什么用药或者其他问题可以微信联系他。能有什么需要问他的问题?但我没拒绝这多此一举的行为。“我刚陪诊的时候了解了,你反反复复这个状态已经快10年了,复发数次,药物服用了有些年数。老曹诊断你是中度到重度,他估计会让你去住院观察,以求彻底康复的。”

有点不解地看向他,似乎我马上要真的成为精神病人入住精神病院了,我可没有疯呢。他又道,“你得的抑郁症、焦虑症和并发强迫症,还有类似许多心理精神疾病像PTSD、精神分裂等等,现在在神经学心理学等医学领域还是一个很大的谜题,没有什么根治的方法,而且完全看病人自身。唯一我们能做的,就是通过调配药物的量和类来得以缓解。你现在吃的有左洛复,也有帕罗西汀,这都是应用比较广泛的药物,强度属于中等偏下一点。但也不可能让患者长期服用,不吃不喝睡眠质量差长期下来你身体支撑不住,年青人也不能这么耗。想根治的话,临床上需要更多尝试从人为的入手,而不是生化性疗法。”

他神情愈发认真,又强调医药的介入有时候甚至倒车背行。不仅是医药系统的不完善,还有药物本身,用量一旦大,副作用就更大,有效也不是长期可持续的。他有的时候说急了,“病人没有自杀行……”,“哦不是,病人不复发也是埋藏着炸弹。”

没等他把想说的都说话,曹主任就把我们叫进去了。主任开始介绍四楼是观察和暂住病人的地方,完全不是电影拍得那些,这里的患者都是可控可治愈,并且治愈可能性极高的。平时也就是个普通人的样子,和你差不多。我注意到爸妈的神态凝重,眉头紧锁。是的,只要我答应,那就要住院观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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